手足之情緒轉化 | 進入黑暗的真實 ( Willis )

進入黑暗的真實 

訪/山地  文/山地+Ling Chu  拍攝及後期/月球上的人

何潔泓(Willis),因為反新界東北發展,非法集結罪,被判入獄13個月,後來申請上訴成功,最後坐牢一百天。

一百天的牢獄,相對今天示威者要面對的刑期,可能是微不足道;正因此,分享之時,Willis是前思後想,小心衡量着口中的每一句話,怕話落入受創者的耳中,成了別人不能承受的輕。

仍然敢於對着鏡頭,因她想跟今天面對控罪的手足說:「你哋冇做錯到」—— 這一句話,是一位有心人寫給在牢獄中的她,這話成了她在黑暗中的亮光,也是她轉化的關鍵。

當社會判你有罪時

「當我知道自己要坐監嘅時候, 其實絕對冇後悔,亦都冇對自己失望啦, 我係對個社會失望, 對個制度好失望。」

她聞判時哭泣,入獄的初期也是哭過不停。許多人擔心她會倒下,但她清楚這些眼淚並不是出於自憐,而是因為憤怒:「喊,因為覺得好唔公平。點解想為咗香港好,會有呢一個咁嘅後果呢?那些問責高官呢?為什麼做錯事可以冇後果?我好憤怒。」還有,她為到被控暴動罪的後來者,很是憂心。

Willis好記得,判刑時法官質疑她為何不用和平方式表達訴求,而選擇用暴力?「其實只要正常嘅人都會知道,咁多年嚟,和平嘅方式都已經用過,有用嗎?」面對獨裁政權,抗爭方法就要多種結合;當抗爭方式被社會、制度和法律否定時,我們需要更強的信念、更清晰的理念,不能一時衝動。

「確信自己冇做錯,係我自己揀」,不是把責任推卸,Willis是拒絕以「受害者」自居,不想自己成為被動的客體(object);而是視自己為主體,選擇對抗不公,也願意承受後果。因着這份信念,她一定要申請上訴。

 

當你身處「不幸」時

小時候老師曾教我們,法律代表著是非黑白,奉公守法就是良好市民,犯法的人是做錯了事情。然而隨著我們的成長,現實慢慢讓我們看到更多灰色地帶,有鑽在法律條文中作惡的「壞人」,也有彰顯良知而犯了法的「好人」。慢慢再發現,所謂「好人」與「壞人」,不過是立場與標籤,人人不同表述。那麼我們應該怎樣判斷自身的價值?「我」是好是壞,應該由社會、朋輩、還是法官去決定呢?

何潔泓清楚,判斷在乎自己,而判斷也在乎自己對社會的理解,還有對自己的認識。兩者,都要下苦功去認識,過程並不容易。

由中六那年因反高鐵運動被啟蒙,一直到今天,不經不覺已經十年。Willis派傳單時曾被吐口水,參與抗爭又被控非法集結,網上也常有人惡意攻擊她,種種「不幸」臨在眼前,她怎去面對?「你要知道自己係一個乜嘢人,你要搵到你自己嘅判斷,明白點解你要去做呢件事。當你清楚支持自己行動嘅原因,你就可以比較容易面對別人對你嘅指控。」

「我會話,喺唔同嘅苦難、創傷入面,知道自己就係一個咁樣嘅人,其實係最重要嘅一件事。」這十年來,她在社運中不斷尋索自己是誰,經過百日牢獄,她更確定自己的角色。

 

在監牢中如何創造意義

坐牢,絕不浪漫,身體承受著許多衝擊。Willis記得,坐着囚車去到羅湖懲教所,第一眼看到的畫面,就是操場上一群穿著啡色囚衣的人在「 放風」。當想像中的畫面呈現眼前,原來很震撼,「啊,真係嚟咗呢度。」進入大門後,「砰」的關門聲,在腦中迴盪良久,難以消散,「啊,短時間內我都唔會出返嚟。」拿着一個水盆、漱口瓶、毛巾,「啊,人原來只剩下這麼少的隨身物品。」

震撼之後,她跟自己說:「不如我喺監獄入面睇下自己可以做到啲乜嘢啦。」Willis一直喜歡聆聽別人的故事,常被別人的故事所觸動,參與社運時如是,為何在監獄內不可以?

「其實我一直都好相信,我哋要去標籤化。在監獄裏,係最被邊緣化嘅一群人,係比被邊緣化更邊緣化嘅總和。」她在監獄聽了許多故事,看見黑暗原是社會極現實的一面,許多犯罪的人,都只是犯罪集團一個小齒輪,在極多無奈之中。「我同佢哋傾計,就會同佢哋講唔好將所有嘅責任、所有嘅錯都攬上身,其實呢個社會有錯。」後來有不少人向她求助,在聆聽與理解之中,她找到自己崗位:做一個媒體人,以文字和影像記錄社會被壓迫的故事。

當身邊人都說你做錯時

在反送中運動中,Willis訪問許多前線,問他們:「 2047年,你多大?」許多都說40多歲,仍很年。「我哋冇得輸, 唔係一句豪情壯語,當你諗到仲有咁多年日你要面對,呢個就係一個你要面對的真實,從今天就要反抗。」

但反抗者常常被冠上各種污名或不良動機。Willis經歷過,希望青年人,尤其是中學生不要因此而否定自己,也不要自責。「點解我咁強調:唔係佢哋嘅錯呢?因為好多時好四方八面嘅聲音話佢哋錯啊,就例如中學生因為反送中而罷課,前線中學生在學校受到嘅壓力,有時比街頭仲大,校長老師會話佢哋錯,有一啲同學仔可能會笑佢哋上位。」

「所以我就會同佢哋講:唔係你哋有問題,唔係你哋令到個校園所謂分裂,而係本身呢個社會分裂,你只係表達你哋嘅意見。」

 

黎明來到之前,Willis認定黑暗是現實。但在面對一天比一天殘酷的現實,我們會遇上很多否定、很多批評,甚至審判。不想被黑暗吞噬,她選擇主動擁抱黑暗與痛苦;兩者的分別,在於在黑暗中,後者沒有失去主體性,反而更認定自己的抉擇,清楚「我」是誰;問自己「假如事情再重複一次,你係咪仍如此抉擇」,答應若是「係呀,我就係咁」,也就毅然承擔,問心無愧,在黑暗中去閃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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