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你行落去之「鹹魚返生」

UNIT 02

Coming Back To Life

和你行落去之「鹹魚返生」

文/ 小曹  圖/含蓄  編/山地  配音/ Amanda  動畫製作/ 波特

「面對這個世界的狀況,壓抑內心最深處的反應,不但會滋長一切皆徒然的感覺,還會令我們陷入困境。每一次有意無意壓抑自己的心情,都會奪走我們回應事情的力量,在看到可以做什麼和想做什麼之前,把我們困在受害者角色之中。」

– Joanna Macy & Molly Brown

「要在今天這個世界裏保持頭腦清醒,就要對無邊的苦難與前所未見的危機有所覺察。」

– Joanna Macy & Molly Brown

Coming Back To Life

黎明來到前通常都是漫長的黑晚,如何一邊擴充和調動資源,改變外在世界,另一邊跟絕望、無力和悲傷共存又不致於意志消沉,一蹶不振?

Joanna Macy是一位佛教學者,長年參與保護生態和反核的社會運動,重建人與自然互相依存的關係。她親身見證過身邊一個又一個志同道合的伙伴,在漫長又不見曙光的抗爭路途上倒下,有的變得消沉、冷漠、退縮,有的甚至患上抑鬱和不同深淺程度的心理創傷。

從70年代開始,她結合基進佛教、深層生態學和系統思考,首先為心靈疲憊的抗爭者度身訂造她稱為Despair Work(「絕望練習」)的多個集體活動,及後慢慢從累積的經驗中整合一套更完整的教學——The Work That Reconnects,並於2014年跟合作多年的伙伴Molly Brown把它重整,並易名為Coming Back To Life。顧名思義,Joanna Macy這套教學專門幫助那些長期作戰後身心耗損、無力繼續前行的爭抗者重拾內在力量,令她/他們「鹹魚返生」。

Coming Back To Life, 鹹魚返生

選擇新的故事

Joanna Macy認為要為社會帶來真正且持續的結構轉變,就需要把「工業發展社會」(Industrial Growth Society),那種破壞生態、害己害人的運作方式,改變為「滋養生命的社會」(Life-Sustaining Society)。怎樣轉變?我們需要選擇告訴自己,另一個人類故事。過去,我們不是說「一切如常」(Business As Usual),就是人類正遇上「大崩壞」(The Great Unraveling)。前者相信人類無需憂慮,亦無必要有集體改變,因為世界總會朝向美好發展;後者則多來自憂心忡忡的科學家和其他專家學者,她/他們用大量的證據發出大難臨頭的警號。

然而,Joanna Macy要我們選擇第三種故事:「大轉向」(The Great Turning),清楚知道生態、經濟和政治危機如何嚴峻,同時相信結合集體力量仍有轉機。

今天,在不同領域仍然堅持的抗爭者,絕大部分在都是第三種故事的信徒。他們正從三方面努力工作,促使社會轉變:一,減慢崩壞速度、廣度和深度;二,轉變和創造更切合公義、回應需要的社會度制;以及三,更新觀念和價值系統,尤其是確認和重視人與人和人與地球互相依存的關係,明白到既無人能在政治與生態大崩壞下獨善其身,亦無所謂「做好自己就得喇」的個人救贖(no individual salvation)。如果我們 —— 包括一切動物、植物、礦物和山川海洋-都是彼此連繫、唇齒相依,放在眼前的事實就是:「一係就一齊生,一係就一鑊熟」。

一係就一齊生,一係就一鑊熟。

為世之痛

Joanna Macy在書中提出「為世之痛」(pain for the world)的概念。我們對別人、以至世界裏發生的苦難之所以有切膚之感,因為在表面的分離下其實所有萬物都相依互存,人與人和人與自然之間有無法中斷的連繫。

因此,越清醒、越會從不同渠道接收資訊的人,越會感到痛楚。每天都有政治異見人士被清算、示威者被殘害、家徒四壁的窮人無法還債而自殺、未經處理的有毒廢料被排放大海、大量有知覺的動物被殺害做糧食,以及大片雨林被斬伐令瀕危動物流離失所等等。所以,在充滿苦難的世界,感到痛楚是頭腦清醒的代價。

但當痛楚太強而推動社會轉變的行動屢次受阻,甚至遭到當權者肆意的攻擊、陷害或追殺,不少行動者都會因為無力承載這些「為世之痛」而變得心灰意冷、意志消沉,最後連行動力也喪失。然而,從系統的角度看,痛楚正正是重要的訊息,提醒我們「有野唔妥」,並驅使相應行動。當我們「心死」——不再感到痛楚,便會像走肉行屍,失去了回應世界的力量。

Joanna Macy認為「從氣候變遷到核子戰爭等重大危機,沒有一件比心死更嚴重」(Yet of all the dangers we face, from climate change to nuclear wars, none is so great as the deadening of our response)(Macy & Brown 2014,18)。

「心死」——不再感到痛楚,便會像走肉行屍,失去了回應世界的力量。

哀莫大於心死

為什麼明明受壓迫的人不會群起反抗,反而坐以待斃?又是什麼原因令到曾經投入運動的人變得意志消沉,最後黯然離場呢?Joanna Macy嘗試歸納出以下造成「心死」的14個主因:

  1. 靈性陷阱:一些宗教和靈性教導錯誤地以為悲傷和憤怒是執著(attachment)的結果,凡事只能以「平常心」面對。另有一些追求靈性和宗教體驗的人以為要「先修好自己才能回應世界」,粗暴地把個人與世界切割;
  2. 不信任自己的智慧:覺得世界太過複雜,不相信自己有能力理解和掌握相關資訊,所以害怕跟人議事論事;
  3. 人我二分的觀點:成長在個人主義盛行的社會,一般人無法相信自己的恐懼、憤怒、絕望其實是集體的情緒反映;
  4. 注意力被劫持:時下的社交平台令資訊變得高度零碎,前一個post可以關於苦難,下一個緊隨的post可以是旅遊或美食廣告。這種接收資訊的方式,令我們對跟自己關係不太明顯的苦難鮮有很深的感受;
  5. 大眾媒體:媒體往往受財團或國家操控,不只會避重就輕、轉移視線,更會製造假新聞,令大眾難斷真偽;
  6. 工作和時間壓力:大部分人都為口奔馳,過著朝不保夕的生活,除了工作外沒有多餘精神和體力關注社會;
  7. 社會暴力:庸官和獨裁者善於煽動人民內部鬥爭,令人們忙於被有意策劃的紛爭而無法體會「為世之痛」。
    注意力被劫持,是「心死」原因之一。

    另外有7個原因與我們的懼怕有關:

  8. 害怕痛楚:社會文化從小向我們灌輸痛楚是不好的事,所以我們害怕讓自己仔細經驗痛楚;
  9. 害怕絕望:我們都渴望生活有意義、有價值。倘若抗爭運動的前景暗淡,成功遙遙無期,我們會傾向選擇離開運動,把目光轉移在一些個人範圍內仍然可控的小事上,以獲取些微的意義和價值感;
  10. 害怕無力感:「都改變唔到,做嚟都無用」往往反映的不是害怕無力——沒有能力帶來改變,而是害怕無力的感覺;
  11. 害怕知道和說出真相:有些人因為害怕自己對社會的想像幻滅,所以否認跟想像相反的事實。亦有些人因為害怕被秋後算賬而保持沉默;
  12. 害怕格格不入:擔心表現悲傷、難過和絕望會被視為弱者所為,所以裝作冷靜,期望繼續被其他抗爭者接納;
  13. 害怕為身邊人帶來困擾:因為不想自己愛惜的人擔心,不想她/他們承受「為世之痛」,所以對每天發生不公不義的事沉默不言;
  14. 害怕內疚:我們與世界緊密相連,滿足衣、食、住、行所需之時,總會間接又無可避免傷害他人和大自然,例如我們購買的衣服好可能來自剝削工人的工廠。因為不想感到內疚而傷及自尊,所以拒絕承認這個事實,並封鎖「為世之痛」的感覺。
我們害怕讓自己仔細經驗痛楚。

抗爭者的心靈解放

由Joanna Macy的觀察可見,我們之所以心死,跟內心許多恐懼有關,這些恐懼也與一直以來社會灌輸給我們的思想有關。

Miki Kashtan是一位社會學家暨非暴力溝通培訓師,她認為推動社會轉變不但需要外在的制度變更,還需要內在的心靈解放;亦即是我們怎樣看待自己的需要、感受和情緒。因為看待需要和情感的方式,是我們從小藉由家庭、學校、媒體等社會制度被灌輸的,不知不覺間形成宰制結構的心理基礎。簡而言之,當我們越輕視需要、否定情感,便越容易被操控。要扭轉這些深厚的社會教化,需要強大的意願、勇氣和時間,以及願意互相支持的社群,一步步地走向情緒舒適區的邊緣。

如果沒有覺察和修習,願意花時間解除社教化對我們的心靈約束,即使是走在前線的抗爭者,很可能會陷入了宰制模式,不自覺地用社會教曉我們的方式,以輕視、否定、壓抑來回應在抗爭的路途裏出現的種種強烈情緒。結果,不但事倍功半,還將我們本來有的內在力量消耗用盡。所以,光復香港之餘,同樣重要的是,光復自己。

例如,絕望是抗爭者最常經驗的情緒。有些人會因為絕望而失去動力,變得犬儒,懷疑一切行動的成效。有些人則會走向另一個極端,為了否定絕望,會強迫自己不停工作,即使不勝負荷仍不願休息。Kashtan認為,所有的情緒,無論帶來快樂或不適,都是重要的資訊,告訴我們人之所以為人的基本需要。絕望這股情緒指向的內在需要是對我們重視的人、事、物的關懷(care)——我們在乎手足的安全、在乎公義是否得到彰顯、在乎人民的聲音有否得到聽見。有幾絕望,就有幾著緊、有幾在乎。

如果情緒都像信差,帶來關於我們的重要訊息,當它被真正聆聽後,強度自會減弱,而我們亦有更大的內在空間,根據自己的需要、渴望和價值做有意識的選擇,盡力成全它。所以,絕望本身不是問題,問題只在於我們抗拒感受絕望,造成一蹶不振或廢寢忘餐地工作。

補充內在資源,重新出發

Kashtan根據自己的經驗,提出五種方法補充抗爭者的內在資源,增強承載各種強烈情緒的能力。這五種方法分別是:

感恩:每天躺在床上臨睡前,回憶當天誰人做過什麼事,供應你的基本,不論事情多麼微小,並由衷地感謝對方。這個練習讓我們感到被他人支持和照顧,不再只注意問題,而忽略別人的幫助。

欣賞美麗的事,例如聽一首你欣賞的音樂;

願景:願景就像指南針,在我們迷失方向時繼續帶領我們走下去。嘗試把願景裏的圖像仔細勾畫出來,並讓它吸引我們,成為推動行動的內在動機;

啟發:從他人的故事裏提取啟發和靈感,例如閱讀其他地方的抗爭者如何在看似走投無路時,仍然憑創意、毅力繼續走下去;

愛:聽上來有點「膠」,其實愛與被愛都是人類基本需要,與其他需要一樣,是生命的能量,所以被稱做「生之慾」。當感到被別人明白、聆聽、欣賞時,試試敞開自己的心,接收別人的愛。留意自己在接收的過程中會否有意無意地說「客氣喇」、「邊係啫」、「過獎喇」之類言語,阻截愛的接收。

迎向痛苦,重拾力量

Joanna Macy所創的Coming Back To Life,最想達致的是,幫助抗爭者再次連繫「為世之痛」,並從痛苦中提取力量,回復抗爭意志。她的方法和活動可以分為四個階段,解除我們在痛苦中反饋迴路裏的障礙:

  1. 從感恩出發(Coming from Gratitude);
  2. 感謝我們的「為世之痛」(Honoring our Pain for the World);
  3. 用新眼睛看世界(Seeing with New Eyes);
  4. 繼續前行(Going Forth)。

不論是Miki Kashtan,還是Joanna Macy,她們介紹的方法都是讓抗爭者敞開內心,而最弔詭的是,走向痛苦、聆聽痛苦,是轉化痛苦並再次重拾力量的不二法門。在觀音信仰盛行的社會,不少信徒都會念誦《觀世音菩薩發願偈》,其中有六句結構相似,講及觀世音菩薩迎向痛苦的決心,其中三句是這樣的:

我若向刀山,刀山自摧折;
我若向火湯,火湯自枯竭;
我若向地獄,地獄自消滅。

走進痛苦,才能轉化痛苦。至於如何轉化,Joanna Macy發展的Coming Back To Life提出多個集體修習建議,幫助遍體鱗傷的行動者和整個推動社會轉化的社群,迎向痛苦,再次得力。敬請留意「創傷同學會」下一階段的「鹹魚返​生」線上工作坊。

參考書目:

Kashtan, Miki. Spinning Threads of Radical Aliveness: Transcending the Legacy of Separation in Our Individual Lives. Oakland, CA: Fearless Heart Publication, 2014.

Macy, Joanna and Molly Brown. Coming Back to Life: The Updated Guide to The Work That Reconnects. Gabriola Island, BC, Canada: New Society Publishers, 2014.

和你行落去之「鹹魚返生」
滾動到頂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