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ecture | 為情緒命名 (一) : 志輝的驚恐與愧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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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情緒命名(一) 

志輝的驚恐與愧疚

假如香港是一個人,此時此刻他最需要的,不是再多的忠告,而是安靜地被聆聽。

我們的課堂,也不想從理論入手,而從訪談開展,從抗爭者五味雜陳的生活,聆聽他們的感受,助他們接觸脆弱的自己,命名情緒。

這是情緒轉化的第一步。

文 / 小曹      訪 / 小曹+阿池

驚恐是人類的原始情緒,提示我們危險逼近,如果面對的威脅遠超我們的身心負荷,又或是當下的情景不容反擊或逃走,由威脅而激發的焦慮反應便無法完成,那股推動我們採取行動,解除威脅的內在能量就會被困在體內,形成創傷。

志輝 (化名) 從前對政治無感,不曾參與2014年的「佔中」,直到遇上「反送中」,才政治覺醒。6月起,志輝開始參與遊行、示威、罷工、罷買等和理非抗爭;踏上8月31日停在太子站的列車,親身見證警察衝入車廂見人就揮棍亂打的恐怖襲擊後,他從遊行的中段走到前線,由和理非變成勇武派。

過去從手機屏幕看到721黑鄉無差別襲擊乘客,志輝從沒想過事件會重現眼前;就在他眼前,他聽到車站緊急疏散警號響起,大批防暴警察突然湧進月台,列車車門又開又關,不少乘客擠在一起,有些嚇得尖叫起來。他不再是屏幕前的觀眾,而是在現場驚呼狂叫、東奔西跑找掩護的乘客。

第一個志輝辨認到的強烈情緒,是驚恐。

Photo Credit: Viola [email protected] Social Press

驚恐的後遺


驚恐是人類的原始情緒,提示我們危險逼近,並調動我們的生理系統,例如心跳加快、呼吸急速、瞳孔放大、分泌腎上腺素,為瞬間發生的反應做準備。然而,如果面對的威脅遠超我們的身心負荷,又或是當下的情景不容反擊或逃走,由威脅而激發的焦慮反應便無法完成,那股推動我們採取行動,解除威脅的內在能量就會被困在體內,形成創傷。(註1)

創傷後常見的特徵是持續的「過度警覺」(hyperarousal)和「閃回」(flashback),而兩者都在志輝身上出現。他說:「自從831後,每次列車經過旺角、油麻地站都會隱約聽到緊急疏散的警號,好像又快要有事發生,腦海便浮現警察衝入列車襲擊市民的畫面。」再加上志輝曾經在一次集會被捕,現在保釋候審,既減少了繼續走在前線的機會,又進一步加強他的驚恐,「即使在家,也會覺得隨時有機會被捕和受傷」,「不知道警察是否找到新證據正前來把我拘捕,所以常常提心吊膽」。

Photo Credit: Ho Ka [email protected] Social Press

訪問期間,我們邀請志輝慢下來,感受一下它那份揮之不去的驚恐,並用一個手勢表達這份感覺。他徐徐把雙手伸前,停在跟肩膀的水平位置。「這個手勢有什麼意思?」「想阻擋警察施暴,想保護身後的人,令她/他們不會太過驚恐。」因為身同感受,志輝的驚恐,讓他更明白別人的需要,並有更強的意願給予保護。

然而,單憑個人力量很難挑戰結構性的罪惡,因為「警察有法律背書,可以肆意拘捕和打人而無需承擔後果」,而且志輝正在保釋候審,若再次被捕,便有機會被拘留至審訊完結。這種令人動彈不得,既無法反抗又不能逃走的結構性壓迫,不單令志輝有創傷反應,還陷入愧疚——第二個他辨認到的強烈情緒。

Photo Credit: Kevin [email protected] Social Press

愧疚的訊息


志輝自責自己的政治覺醒來得太遲,反問「是否因為自己當年沒有參與,所以佔中失敗」,以致政府修訂《逃犯條例》時更肆意妄為。在前線,他跟很多他形容為「未完全發育」、「沒有很大力氣」的抗爭者相遇,作為成年人的他感到愧對年輕一代,覺得成年人沒有盡責保護她/他們。

如果所有情緒背後都帶著訊息,告訴我們重視的價值、渴望和內在需要。(註2),那麼,愧疚想告訴志輝的一句話是「多出點力,勇敢一些,讓年青人安安樂樂上學去」。

想付出,奈何志輝已官司纏身,無法再站在最前線,用雙手替別人擋住攻擊。一想到這裏,難過之情就如風暴下巨浪拍岸直撲志輝的心頭。「前線手足曾經保護過我,但我現在卻無法保護她/他們,只能隔岸觀火,遠距離看著手足流血和被捕,什麼也做不到。」臉上雖然沒有淚痕,但「我的心一直在哭」。忙著觀看同時進行的多區直播,志輝連安慰自己的時間也沒有。

Photo Credit: Jimmy [email protected] Social Press

內心的保護者


內心的需要長期落空,慢慢滋生出另一種強烈情緒——心煩意亂。我們問:「這份感覺在你身體哪個地方最強烈?」志輝輕揉自己的胸口說:「在心臟附近,有一種『悒住悒住』的感覺」。

「如果它有個口訊給你,那會是什麼?」「這種感覺告訴我事情已經發生、無法改變,著我找其他方法放鬆,用其他事代替或掩蓋它。」我們察覺,他似乎不想接觸這情緒,便追問:「這個訊息是頭腦告訴你,還是『心煩意亂』告訴你?」志輝想了想,說:「似乎是頭腦」。

Photo Credit: Kaiser@United Social Press
Photo Credit: [email protected] Social Press

或者,我們可以想像,人的內心像一個家族,有不同的成員,發出不同聲音。當我們嘗試接觸自己脆弱的內在,往往會遇上內心的「保護者」。它可以是一把聲音、一些念頭、或者另一種情緒,又或是這三者的合體;時而安撫,時而鼓勵,時而指責,目的是保護我們免受傷害,因為接觸內心脆弱部分,往往引起不適或不安。

Photo Credit: Kevin [email protected] Social Press

讓脆弱安頓


志輝的「保護者」似乎想把「心煩意亂」放逐、掩蓋,可能擔心讓「心煩意亂」真情表白會進一步減低他的行動力。於是,我們跟「保護者」這聲音對話,了解它究竟想保護什麼。它說:「若悲傷仍然停留在心裏,會做一些傷害(志輝)自己和其他人的事;悲傷會轉變成憤怒,報復的心態。」

明白過後,我們邀請志輝感謝這個想保護他自己和別人的部分,也感謝叫他心煩意煩和悲傷的另一個部分。

對很多抗爭者來說,這種確認和傾聽內心不同甚至互相矛盾的聲音的練習,可能非常陌生,尤其在槍林彈雨之際,更被視為「拖後腿」。其實,越來越多世界各地的抗爭者都開始注意到,「自我照料」(self-care) 對長期作戰中保持韌性發揮關鍵作用。

訪問完結前,我們問志輝覺得怎樣,他說:「紓發情緒後個心平靜一點,沒有那麼多憤怒」。的確,情緒最需要的是被看見和允許。確認也體恤別人的情緒,也許是對手足最大的支援。

註釋:

  1. 創傷(trauma)的定義,可看「由創傷至轉化」。

    非暴力社會改革家Steven Wineman指社會創傷的可怕,在於是集體性的,仿如火山爆發,無人能倖免,難以逃離 (flight) ,也無力對抗 (fight),結果「走又唔走得,打又唔打得」。當 flight 和 fight 的自我保護機制都失效,那股推動我們採取行動,解除威脅的內在能量,就會被困在體內,形成創傷,其後遺是,人不是變得極度警覺 (hyperarousal),就會變得麻木 (hypoarousal)。閃回、噩夢、抑鬱、自殺念頭都常常來襲,嚴重的甚至出現與現實解離 (dissociation),人格分裂。

  2. 有關情緒背後的訊息,可看「練習 1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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