讀書講座#8

讀書會筆記 - 平靜的力量: 禪修與閱讀

 「出獄後一直在通往現實的窄門外徘徊。」踏出牢門後,陳健民老師感受社會多了好多傷痛,他自己竟有點抗拒重返香港日常的狀態;《國安法》推出後,社會更彌漫一片恐懼,他感到無論是他自己及香港人,都很需要安定的力量,面對艱難的現實。

在612一周年的前夕,他為創傷同學會主講第二場「壞時代・讀好書」線上講座時,主題定為「平靜的力量」,回想獄中經歷,與200多名聽眾和自己來一次反思,如何在亂世中保持澄明。

坐禪跑步 掃描身體

入獄首天,陳健民很不安定。宣判後,他隨即還押,於法院後門上車,連與家人道別的機會也沒有。囚獄很熱很髒,打開櫃桶迎來一堆曱甴。即使試過佔中長睡街頭、身心準備兩年,於獄中首夜亦告失眠。凌晨3時多,他坐直身子,決定打坐。自己不算深入鑽研禪修,用到的方法是:

・放鬆身體

・專注留意呼吸

・放慢呼吸節奏,有助放鬆自己

・由頭至腳,掃描自己身體,感受身體哪部分的肌肉繃緊

首兩個月,他通過坐禪平靜自己,「6月以後,就不太做到」。獄中電視只播無綫新聞,他沒有看到很多衝突畫面,惟內心仍然激動,「佔中以後,社會好沉寂、很疲倦,但原來大家的價值觀都無變,只要機會來,大家內在情感與意志都會爆發出來」。可是,獄中並無傾談對象,因為獄中囚犯普遍看無綫新聞、《東方日報》,藍色思維極重,他感覺孤獨,內心躁動,總想與外面說些什麼。

剛好,獄中打工兩月,儲夠工錢買對「白飯魚」球鞋,他便開始跑步,訓練靜觀當下、完全投入當下的能力,繞著小球場,跑過一圈又一圈,「不會被過去的事糾纏,如家庭、政治事件;亦不會憂慮未來,如出獄後工作、如何養活家人等」。他笑言跑步有些似傳福音,最初只有兩名囚友結伴,後來有更多人加入,其中一人更為此戒煙,只為專注跑步。

讀梭羅 獲心安理得

至於心靈最自由的時間,陳健民仍然要數閱讀,就似朝大海拋一枚錨,於風浪之間定下來。他回想佔中日子,「好多時需要妥協,很多事我未必認同,但我不能以個人看法掌控整場運動,我的功能是建立一個開放平台,予人討論」,他被四周聲音左推右打,「只有閱讀是完全不失控的時候」。

他在獄中讀梭羅Walden and Civil Disobedience,2013年「讓愛與和平佔領中環」運動的公民抗命理念便是出自此書。19世紀的梭羅讀過哈佛大學,離校後不像同學般從商、傳教,教書兩年後選擇於鄉居湖邊搭屋,書名Walden就是湖泊之名,記述他當時的簡樸生活,中譯《湖濱散記》,他特別推薦台灣譯者徐遲的版本,文字優美之餘,書序亦耐看。徐遲提到書本難譯,在於人必須完全靜下來,否則讀不下去,因為內文都是梭羅提到的生活瑣事:他花了多少錢搭屋、木頭從何而來;他計算過,一年只需工作40天,便能應付生活所需,疑問當時的人為何為了交田租,而要交付全數時間精力工作,其實很多物質都不重要──陳健民人在牢獄,這種感覺份外強烈。

梭羅曾居於文學家愛默生的家,愛默生主張從內心與大自然找上帝,而非教堂。這種想法影響梭羅甚深,他說過:「要用最自由的方式,與大自然相處,才能發現自己與世界的神聖力量。」他明白,真正的轉化從不在於政治改革,而是人的內心,但當時美國南部政府欲發動戰爭、擴大黑奴制度,他認為奴隸制度是源於人的貪婪,故為此拒絕交稅6年,以示反戰立場,最終身陷囹圄。他的反抗沒有動搖政府的決定,除了鄰居,無人知道他入獄。文章Civil Disobedience 3年後出版,發行量低。總的來說,他明知自身反抗無大作為,但還是做了。

「有些人覺得,你就是犧牲,例如坐牢。但如果我服從、認命,這才是無可挽救的代價。這代價真大呢。」

 

「如果我不反抗,只是認命,那我就犧牲大了,因為我犧牲的是良知。」

對於陳健民來說,梭羅這兩句話是好大的安頓,「一方面,我為做過的事,感到心安理得,因為盡了責任。另一方面,別怕孤寂,因為歷史有更多人走過孤寂的路」。梭羅不會預計到,後來會影響到印度甘地、美國馬丁路德金,以至2013年的香港。

讀一行禪師 不缺席世界

另一本陳健民分享的書是一行禪師《與生命相約》。 很多人認為,禪修人士「離地」、不解世情,但一行禪師出身南北越戰時代,他致力居中調停、推動和平,惟最終被扣以「叛國罪」,流亡法國建立梅村,中途還知道親近的僧人自焚,以爭取宗教自由。因此,一行禪師明白在困境中安定,是相當困難;亦理解社運人士百務纏身,未必耐得住打坐、易覺無聊,他分享「行禪」,建議大家找一處寧靜的地方,步行閒逛,沉下心神。

書中提到的「互即互入」(interbeing),延伸下去就是生命的連鎖效應。陳健民講解,「我」是interbeing,其實是由很多個「非我」組成,例如蔬菜、清水,但正是這些「非我」養活自己;再望遠一點,蔬菜從土地而生,土地千百年前已存在;雨水來自雲,抬頭望到的雲,千年前或許飄過香港上空。由此可見,萬物相效,生命交叉。一個意念、表情、行為、動作,都會產生漣漪。

他很記得,2013年身處小教堂,與戴耀廷、朱耀明宣布展開「讓愛與和平佔領中環」運動時,自己是皺著臉的。即使事前準備良久,內心仍有很多擔憂,例如怕影響內地推動公民社會的工作、牽掛同行伙伴會否遭拖累、家庭、工作等。在2019年入獄後幾天,他想通了:「只要有一個市民因為自己入獄,而選擇參與4月28日反修例條例遊行,我其實是以另一形體走上街頭,我無缺席。」當他想到這兒,心便變得安定,「例如我會擔心女兒升學,回顧一想,我缺席時,其他人都補上、伸出援手的」,自己會在獄中好好生活,「安住當下,不為過去而懊悔,不為未來而擔憂」。

書中另有一篇文章,描寫微笑的孕婦,對方的笑帶著一種生命力,予人看見幸福的樣貌,感染他人。陳健民最初獄中清晨早起、打坐掃描自身時,感覺臉部肌肉總是特別繃緊,他問自己:「可以微笑嗎?」獄中的人都不快樂,他希望也能為對方帶來一點力量,例如雖然政見不同、但很願意照顧自己的囚友,自己能否由一個微笑開始,令對方放鬆一點?生命就是互相扣連,轉化慢慢發生。

未來,到底是怎樣?

你問陳健民,他也說不出細節,但他相信禍福相倚、漣漪;人心不死,總會找到出路,儘管歷史告訴我們,路通常都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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